两辆沙漠车满载物资、给养,从阿拉干道班越过干涸的塔里木河,向小河墓地所在的北方挺进。这是2002年12月26日,新疆考古所的考古队员第一次深入小河墓地。此后直至2005年3月,新疆考古队三度进入沙漠腹地,探寻小河的秘密。这一次是进入时间最短的一次,却也是最为艰辛的一次。沙漠车在高大的沙垄间曲折迂回了两天,直线距离才走了十几公里,最后彻底搁浅。只好徒步,由伊弟利斯(新疆考古所所长,小河墓地考古队队长)率领,每人背负30多公斤重的物资,走了十几个小时,28日下午17点55分,小河墓地终于远远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小河墓地是一座椭圆形的沙山,高出地表7米余,长74、宽35米。沙山表面密密丛丛矗立胡杨木柱百余根,远远望去,犹如沙海中的一区丛林。在面积并不大的沙山上,我们得时时留心脚下,墓地已被严重破坏,沙山上下一片狼藉,随时随地都会碰到错乱散落的棺板、木柱、被肢解的干尸骨骸以及各种遗物。经调查统计,因自然风蚀及人为破坏的墓葬竟达190多座。
  试掘结果证明整个小河墓地沙丘其实是在长时间连续建构墓葬过程中形成的一座大坟丘,墓葬由下至上、由早到晚层层叠压,被破坏的那百余座墓葬时间上应该最晚。但墓地上如林的木柱和墓葬究竟是什么关系,这还要待墓地全面发掘时找寻答案。
  小河墓地最初由瑞典人贝格曼发现,1939年他在斯德哥尔摩公布了东方罗布泊古墓保存完好的具有“非蒙古人种”面孔的干尸、极具工巧的草编器具、人形、蛇形木雕、毡帽斗篷等服饰衣以及诸多奇特的文化现象立刻震惊了世界。然而,此后60年间小河墓地如同人间蒸发,人们再未窥见它的影子。60年后,小河的找寻几经坎坷,1979年,新疆的考古工作者曾由孔雀河向南试图寻找小河墓地,未能如愿,但却在孔雀河主河道上意外发现了古墓沟墓地。在古墓沟再次见到小河那种草编器、斗篷,还有深目钩鼻、头发黄褐的干尸头颅。经碳十四测定,古墓沟墓葬的绝对年代远在距今3800年左右,这是学者们第一次获得关于古墓沟、小河等楼兰史前遗存的大致时间概念。2000年末,深圳《西域纪行》摄制组,开始了世纪末的小河探险之旅,他们对照当年贝格曼的线路图,按图索骥,终于在2000年12月底发现了这一神秘古迹。
  小河墓地在2003年实施全面发掘。这次考古队做了充分准备。为了将数十吨的发掘设备物资顺利运抵沙漠腹地的发掘现场,伊弟利斯(新疆考古所所长、小河墓地考古队队长)和两名队员在阿拉干现代公路到小河墓地之间的荒漠里,徒步来回200多公里,用GPS标出了通往小河的线路。然而,好事多磨,干涸了数十年的塔里木河这一年大水充盈,在起点将这条路截断,直到12月底,河水冰冻,考古队经过3日艰苦的沙漠跋涉,直到新年来临的头一天,才开进了发掘目的地。

 
   墓地沙山的最高点在南区,首先的发掘区定在这里。很快,一圈由6根木柱围成的直径2米左右的柱圈暴露出来,其中一根木柱上赫然悬挂着一只大牛头,牛头的额面部分被齐齐切下,草绳将牛头牢牢捆绑在柱子上。这样的柱圈前后发现了四个。在柱圈近旁的流沙中,不断采集到牛头和羊头。木柱圈中是否有墓葬还不清楚,但至少可以看出它具有一定祭祀功能,和普通的墓葬有别。
   在进行到1.8米的发掘深度时,我们已经发现两层墓葬。此时木棺、不同形状的木柱,它们的结构及关系也逐渐明朗起来。小河墓葬棺前多有立木,立木的形状因死者性别不同而不同,那种桨形的立木一律立在男性的棺前,一些未经风蚀的“桨”,表面用木炭涂黑、桨柄涂红;而在女性的棺前则竖立着多棱形柱,柱上部涂红,还密密绑缠一段毛绳,绳下压着两截草束。在木棺最前端有的还立一根高大的通体涂红的粗木柱,它露出当时的地表,成为醒目的标志物。小河墓地独特的遗存景观——木柱的丛林——其实就是由这些早早晚晚的棺前木柱高高低低丛列而成。小河木棺一般是由胡杨木制成的侧板、两挡、盖板拼合形成,形似无底的独木舟,棺上蒙盖着牛皮。而事实上这种无底的船棺很大可能是女阴的抽象符号,小河人将亡灵送归母体,表达着对生命之门的膜拜。而木棺最前端高大的涂红木柱则可能是用来通天的神柱,它的下部插立着芦苇、麻黄等干旱区植被,

 
  摆放着羊骨、牛粪,它的上部可能悬挂着涂红的牛头……,干旱的沙漠,将数千年之遥的历史定格在这里:在小河墓地一片火红的沙山上,人们安葬逝者,举行祭祖祈育的神圣活动,希冀祖灵佑护,祈盼生命繁衍、万物丰产,这一切构成了小河人精神世界的核心内涵。
  接下来的发掘中很多独具特征的干尸被揭露出来,美丽的M11的墓女主人,保存完好得如同刚刚睡去;M24的墓主人被怀疑是一个巫师,他有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随葬品,他的“通天柱”上嵌小铜片,大小不过1厘米。我们将墓地所有木柱、男根、女阴立木一一查看过来,果然相当一部分都嵌有这种铜片。在小河墓地成形的铜器发现很少,从棺木上流畅的砍痕看当时应该使用了金属工具,可能铜器非常稀有和珍贵的缘故,小河人并不把金属工具带进坟墓里。俄罗斯学者告诉我们,在西方,早期的冶铜匠被认为是巫师,炼出的铜是巫师通过法术创造的“神物”。那么,小河人将铜片镶在男根、女阴、“通天柱”这类象征物上,可能也赋予了这些小铜片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吧。男尸头前、足后插立的嵌人面像的木杆,制作精细繁缛,外形很像民族学材料中见到巫师的法杖,所以我们猜想或许它也是一种法器,拥有它的墓主人或许是一位巫师吧。
  一具具木棺被打开,有意思的是棺中除葬敛真人外,前后还发现了十几具木制的尸体。其中有三具高达3米左右的木头人,上半部分雕出人形,下半部分是基座。从其高度和基座看不可能放在木棺里,估计是耸立在墓地某个特殊位置上,用它来护佑原始公共墓地中的诸灵魂,或用来做公共祭祀时的道具。

 
  编号M34的木棺被打开,所葬尸体更令人惊异。包裹在斗篷里的男性墓主,他的头颅是真人的,斗篷下伸出的两条腿却分明是两根木棍。“是假肢吧,”有的队员猜测,在发掘现场的体质人类学专家朱泓教授笑道:“如果真是假肢那就不得了,在4000年前能把人的大动脉切断后、安上假肢又能存活的话,那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手术”。在新疆我们经常会发现这样一种情况,一具干尸,全身各部位保存的程度并不完全一样,头和双臂可能干化,而身体的其它部分却可能腐烂掉。在小河人的心目中,部族的公共墓地是灵魂最终的安居之所,既便客死他乡,亲人们也会将他们的遗体重新安葬在这片圣地上,只是以木头代替缺失的肢体,无非是希望能够以完整的躯体入土为安。
  2月一过,沙漠里的风天天刮个不停,风大的时候,考古队营地的帐篷几乎被掀翻。发掘工作不得不中止了。为了保证墓地安全,在秋天工作季来临之前,考古队安排几名队员看护墓地。在风季的沙漠无人区,队员们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熬过了酷热的夏季。
  墓地的第三次发掘在2004年9月开始,墓地沙丘下面究竟还埋着几层墓葬,还会出现什么样特殊的遗迹现象,都是未知数。有了前两次发掘积累的经验,发掘进展得非常顺利,而且收获多多。
  12月5日,南区第四层全部墓葬清理完毕。2005年元旦,南区最底层的墓葬也基本清理出来。这样,整个南区就有上下五层墓葬叠埋,南区共发掘墓葬139座。北区墓葬大部分不存,只发掘墓葬28座。特别有意义的是,从第四层开始,一至三层墓葬一成不变的格局开始被打破,我们观察到,四、五两层墓葬在棺具、葬俗、服饰等方面与一至三层相比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而北区残存的墓葬也与南区四、五层墓葬的面貌接近。这些现象在为整个墓地提供分期依据的同时,也反映出相当多的重要信息,这还需进一步探究。

 
  2005年新年的第二天,我们发现了一间木屋,它屋顶坍塌、四壁东倒西歪,此前一定屡遭劫难。木屋门用木板封死。屋前有用一个用木板、木柱围成的梯形空间,像结构简单的 “前庭”。这是一座不同寻常的特殊墓葬,因为盗扰严重,墓室中不见尸体,在墓室上部及周围的沙土中频繁发现牛头和羊头,统计下来竟有百余件之多。墓室内劫后余存的其它遗物很少,万幸的是在墓室底部位置发现一件圆形石质权杖头、两件骨雕人面像、一件铜质镜形器,从出土的情况可以确定这些遗物是墓内原有的。由于这座大型墓葬距墓地其它墓葬比较远,从空间上看不出它们之间的关联,所以对遗物的分析尤显重要。权仗头象征权力,已有学者证明这类器物来自西方;镜形器,以往考古发现证明,它并非照容饰面的镜子,而可能是巫师作法的法器;骨雕人面像原应镶在木杆上,完整器物如第二层M24男性墓中所见。让我们迷惑的是,这种嵌人面像的木杆在墓地是男性墓葬特有的随葬品,莫非这座大墓的主人是男性?但当年贝格曼的向导奥尔得克曾称他在木屋中刨挖出一具女尸。奥尔得克对木屋的回忆与眼前发掘的情况吻合,让人对他挖出女尸的事实不容置疑(如果是干尸,从面貌形态,一般人即能观其性别)。难道是一男一女的合葬?在墓室上部几经扰乱的流沙中发现唯一一节人骨,是上臂骨。朱泓教授鉴定认为是一成年人骨骼,但却不能完全肯定是女性。这座墓地规模最大的墓葬,精心建构,并宰杀如此之多的牛羊随殉,其墓主人生前一定被极端尊崇,其性别的确定,意义不言自明,而如今谜团笼罩,关键的环节竟不能破解,大家心中说不出的无奈和遗憾。
  春节一过,风季临近,墓地的发掘已接近尾声。最后被开启的是四个“泥棺”。所谓“泥棺”实际上是由木柱圈、木板室和木棺共同构成的。墓主人都是成年女性,虽然服饰、随葬品等和其它普通墓葬中的女性毫无区别,但种种迹象表明她们生前在族人中拥有非常特殊的地位。 
       2005年3月初,墓地发掘全部结束了。考古队光是拔营撤离就用了半个月。跨四个年度,累计十个多月的荒漠生活,大家盼着发掘早点结束,能早点回家,可现在真的要离开小河、离开沙漠,突然都有点依依不舍。沙漠车司机很善解人意,撤离时开着车围着被回填的墓地绕了一圈,念叨着:“你们这些干考古的,最后再看一眼小河吧”。队长伊弟利斯踌躇满志:“这里将来说不定会有一座遗址博物馆拔地而起!”,我们期待着。
  如今小河墓地不同层位的碳十四测年已有结果——距今约3500-4000年,前后持续约五六百年。出土人骨的人类学和遗传学研究、生态环境变迁等研究也正在展开。然而,小河文化的“根”在哪里?它与千余年后兴起的楼兰汉晋文明之间巨大的文化缺环,缀合的“链”又在哪里?更多新的谜团需要找到答案。

 
  泥棺之谜
  泥棺共有四个,被发现于南、北区四个木柱圈的正中间,长不到2米、宽近50-60厘米,用碎草泥抹面。编号M100(右页)的泥棺首先被打开,泥壳顶盖一块块取下,露出一个由12块木板竖立拼成的长方形木板室,其外两侧分别用草绳纵向拴绑一根象征男根的立木和一根胡杨木棍,木板室下方用数道粗芦苇绳紧紧箍住。最奇怪的是在朝着东方的一块立木板正中,凿有一个手臂粗细的方洞,一截短木头从外向里把洞塞住。木板室口部封盖着芦苇草帘,草帘被揭开,大家一起探头过去:是空的!一直没有停止过“满箱都是宝”的揣想,结果却如此不可思议。
  队员们不甘心,细细清理木板室内的流沙和散落的碎草,不想越掏越深,手臂已经够不着,只好去掉一块木板从侧面继续清理,快接近底部时,终于发现放置在里面的遗物:一件双耳的木罐,上放着一个象笊篱一样的草编器,一个高20厘米左右的小木人斜靠在一角,它跟真人一样带着毡帽、披着斗蓬,一根长长的青石棒插在木人一旁。偌大的空间,零零落落几件器物,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后来发现木板室下面竟然还有木棺,墓主人是一位成年女性,其服饰、随葬品等和其它普通墓葬中的女性竟毫无区别。其它三座泥棺也一一打开,埋葬的也都是女性,情况大同小异。这真让人费解,这位女性生前究竟具有着怎样的身份,为何采取这种特殊的伴有浓厚祭祀功能的埋藏方式?我们发现泥棺在同层墓葬中都居于核心位置,发掘中,在这些木柱圈中部及周围堆积中采集到大量牛头、羊头,从这些迹象分析,在墓地形成过程中,人们经常围绕着这种建筑进行祭祀活动,泥棺中的主人具有不同于其它墓葬主人的特殊身份,应是被祭祀者。而被祭祀者都是女性,或许意味着人们对维持部族生存的“女性生育能力”的崇拜。